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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沒幾天,俏如來就發現他的爹親老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叫他十分擔心,不知道爹親是因為存孝的事還是仗義的關係在煩惱——
若是小空,他的事牽扯太多無奈,而他對史家的怨恨也是理所當然, 他們既無法要求仗義回來,也無法——俏如來深怕這等難題是此生無解,已是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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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國雁與鉅子俏>> 後續









一見到那個人一副無所事事地倚在窗台,瞇著那細長的雙眼,任由夜風吹拂過他那頭像血一樣的及腰長髮。

難得沒有束冠,顯得一派優閒,卻仍舊把這一處簡陋斷垣殘壁坐得活像是王座的氣勢。

每次看到,都不禁驚嘆他這師兄果然不愧是王族,那些自小訓練起,日日都不曾鬆懈的儀態像是渾然天成,若是普通時候,俏如來可能還會想坐下來好好欣賞一番。

但是,只要一想到過去近三個月來,為了找眼前這個失蹤人口的各種焦頭爛額,他的氣真的不打一處來。



俏如來立刻面色不善地走上前去,一把把人粗魯地推開,讓出一半的位置後,就一屁股坐下。

那人睜開眼,一看到是他,就捉起了自己的一綹頭髮,懶懶地問:「怎麼沒梳髮?」

「哼,」俏如來冷哼了一聲:「現在山莊裡,要找個肯幫忙綁頭髮的丫鬟都找不到。」

「怎會?大少爺下個令自然就有人來服侍了。」那人倒是順手就開始幫他理頭髮,動作輕柔又熟練得……真叫人要發火又發不得。



「負責管他們的總管跑了,下人一個個都心野了,不聽話了。」俏如來皮笑肉不笑,斜眼直盯著瞧——這個總管訓練出來的下人,皮到連正氣山莊真正的主人都不服從了。

「原來大少爺那麼沒威嚴,我教你,把那些不聽話的通通辭了。」他手下已經編好了一條辮子,手指夾著髮梢沒放,那雙金色的眼朝他眨了眨。

見狀,俏如來硬是哽了一口氣,然後,才悻悻然地把自己慣用的髮飾乖乖拿出來,遞給了師兄:「我有沒有威嚴,你不是應該最清楚了。」

他接過後,說話的回應裡都似乎有淡淡的笑意:

「倒是啊,你又心軟了,他們精明得很,看你的不忍便以為你好欺負,一個個爬你頭上作亂了。」



「總之,我管不住,」也不想管,俏如來閉上眼睛,哼了口氣,然後張眼瞪這個自行曠工的傢伙:「你何時回正氣山莊?」

他迅速地收尾,骨節分明的手指頭一個彎繞,又開始順髮絲要綁第二條:「不回。」

「嗯?」張眼的瞬間,把頭髮一把搶了回來,俏如來眼裡開始有了殺氣。



似乎發現俏如來的面色已經不善,上官鴻信別過臉,回答卻依舊十分硬氣:

「你我結契這回事,不可能。」



果然是因為這檔子事,雖然,似乎早有預感……

即使他原先也沒有這個打算,是……想要促成這事。只是師兄這樣一口回絕,活像一把刀直接捅胸口,難受極了。

俏如來頓時倍感委屈,臉頰也不自覺地鼓了起來。



這件事情的起始要回到二年多前,正氣山莊突然迎來了一位從未見過、長相異常邪美的高總管,拿著一只俏如來親筆寫下的委任書,重振山莊昔日雄風。



這位『從鬼市重金挖角來的人才』是史家大公子特別找來管理自己的老家。

這麼多年過去了,身兼墨家鉅子、長年在外的俏如來似乎終於想起了自家房產缺人管理這檔子事。

正氣山莊裡的多處房樓都已年久失修,荒煙漫草,十分頹敗,變成鬼影幢幢的廢墟一座。



鄉親們原先對看似文弱的高總管搬進正氣山莊這事,全當茶餘飯後的各種閒話,雖說此人長相五官十分俊美,語氣也都溫溫和和,叫許多年紀小的姑娘們光跟他說話都臉紅心跳。

年長的大媽們就不這麼想了,一致嫌棄那人身板太過單薄……看起來連袋米都扛不了,實在太不可靠。

而大叔老伯們更是覺得這外地來的小夥子,完全不知道背景來歷,只覺得可疑。

所以,這些年長的鄉民則是以等著看好戲的心情,看這傢伙甚麼時候會知難而退。



直到傳來消息,那位高總管親自上衙門跟地政斡旋,不知道用了啥方法,硬是逼了對方重劃了地界。

聽說,後來實際丈量再重新繪製地圖,算了下來,這一討還吐了不少被官佔走的土地回來。

原來這高總管還有膽子跟官對幹,讓鄉親們眼睛為之一亮。



接著,高總管便找工頭們來處理一間間樓房,每天親自處理監工修繕。

此人見識甚廣,懂得檢查築材,對貨源十分講究又嚴格……本來想偷工減料的投機份子都被眼尖的高總管一張利嘴盯得滿頭包,不敢大意,也不敢再虛報價格。



同時,高總管卻又處處禮遇著工地裡的師傅們,又是茶水又是搭伙,那張對著商辦刻薄挑剔的嘴竟然還稱讚了各種技術活的不容易。

當所有師傅們發覺這人明眼,像是千里馬遇到伯樂似,一個個被哄得開心得不得了,一上工就特別勤又來勁。

不一會兒,正氣山莊的樓房竟然以非常驚人的速度一棟棟修繕完畢,連佔地不小的花園等都被整理得井然有序。

過沒多久,又往四處發出佈告,說正氣山莊要大量聘用長工、婢女,除了待遇從優之外,還由高總管親自訓練、安排分配所有雜項事務,一絲不苟的處事態度就傳了出去。



於是,在此人的手腕中,原本看似衰敗的正氣山莊,竟然還真的一點一點復甦了。

甚至漸漸帶動了周邊的村落,開始活絡了起來,似乎漸漸恢復史艷文年輕時廣納賢士的熱鬧氛圍了。

彷彿,只要史家人回來,便能重回往日榮光。



許多鄉親都嘖嘖稱奇,對這位好似萬能、什麼都懂的高總管起了十分十的好奇心——單身青年才俊,雖然看起來單薄,但是,正氣山莊總管可是鐵飯碗啊!家有適齡女兒的鄉親們開始動了心思,找了媒婆去打聽。

可是,一被探問有沒有娶親的打算,高總管就板起了面孔,瞇著那雙金眼不發一語,四周開始變冷——即使是炎炎七月天。

於是,個個好事的媒婆們開始觀望了起來,以為可能要等史家主人回來作主,卻不料半路殺出個完全意想不到的程咬金——這是後話。



而一年後的某一個涼秋天,史艷文終於帶著俏如來的弟弟雪山銀燕回到了正氣山莊。

一接到消息,俏如來幾乎是恨不得身上插了翅膀直接飛回家中——他甚至沒跟剛從沉睡中甦醒的鱗族師相說到幾句話便告辭,連夜從海境趕回中原。



當俏如來站在正氣山莊的門口,驚訝這房舍好像整個大翻新似的,要不是匾額上四個大字仍是一樣的題字,差點以為走錯地方。

他當初將正氣山莊交給師兄管理,也只是讓上官鴻信在羽國動亂平定之後有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主意——畢竟意外失去了最親密的兄弟朋友,在雨中仍堅持說自己沒流淚的他看起來特別地悲傷——

俏如來可完全沒想到上官鴻信做這事會做得如此徹底。



一面看著樓房裡裡外外的新裝,俏如來一面想也許他早該抽空回來看看,而不是扔著就不管似的,但,海境的動盪又使他分不開身。

總之,還好師叔終於醒了,至少吿一段落了。



腳一踏進門,他便看到他那位越活越年輕的父親站在大廳裡,依舊一身白衣翩翩,好似謪仙。

而他的小弟雪山銀燕站在一邊,臉瘦了一圈,臉色還有些蒼白。



俏如來的腳下一頓——彷彿瞬間變回那個怯生生的孩子,顯得猶豫不決。

一步步走上前去,還沒來得及喊聲,眼淚便啪搭啪搭掉下了。



沒看到之前,沒意識到自己原來那麼想念。

父親還有自家的小弟,性命無礙的站在面前——銀燕少了手臂也無妨,至少,至少不是徹底的失去。

就連以前唯恐避之不及的火鍋味都十分懷念了起來——銀燕一看他直掉淚,一個箭步衝上前,那表情是愧疚的,來要安慰卻又笨拙地手足無措,最後勘勘張嘴喊了聲大哥,對不起,我太魯莽了!讓你擔心了!

爾後,他的爹親也過來攬住了他們兄弟倆,一連疊聲說,沒事了、沒事了。



也許是真的太久沒感受到親情,他把自己埋在爹親的臂彎裡,又緊緊摟著自己的弟弟,深怕一眨眼人又不見了。



直到……背後突然一聲熟悉的沙啞嗓音。

「史賢人、大少爺、三少爺,晚膳已經備好。」

聞聲,史艷文連忙放開了懷中的兩個兒子,站直身子:「高總管。」

俏如來一抬頭便看見了許久沒見的上官鴻信,或者說,高鴻離……仍是一身黑衣跟高馬尾,布料似乎更為樸素的衣著,挺直著背看著他們三人,朗聲說道:

「可以入座。」

「啊,高總管,你也一起用吧!」

「主僕有分。」

他看著師兄的表情完全不動聲色地婉拒了——他父親似乎還想多說幾句,但是,看總管八風不動的神色,看來這要求已經不只一次。

「請!」

史艷文輕嘆了口氣,然後,一手一個,牽著自家兒子的手,隨著新總管帶到飯廳去……



看著他的師兄背著手,領在前頭走的背影,俏如來暗暗想。

高總管這職位他師兄似乎還當得挺開心,已經一掃之前陰鬱的樣子。而且,俏如來發誓他有看到他的師兄在別過臉之前,從身上拉離的視線裡有那麼一絲絲興味,嘴型似乎又說了『兔子』。

大概是因為自己又哭紅眼睛了,老愛調侃他,他不服氣地想著之後等沒人時,再來跟師兄藉這個好『敘舊』一番。



家人團聚是值得慶祝的事,他們史家終於在中秋之前算是勉強團圓了,即使餐桌上仍缺了一位,但是, 比起之前形單支影對圓月要好上太多了。

他們三人當晚就在餐桌上開了酒慶祝重聚。

這景況實在太過難得,俏如來難得失了節制,喝了一杯又一杯,完全停不下來。

最後,想當然爾,醉倒了——也許他還發了酒瘋,隱隱約約記得是師兄把他半拉半推地送回房間。



夢裡,他似乎真的變成了一隻白白胖胖的兔子,抱著懷裡那根紅蘿蔔,香香甜甜,啃著正歡,啃著啃著——變成了一隻鳥在撲騰,似乎想飛逃。

鳥一個展翅,翅膀上面紅紅黑黑的羽毛暢開,覺得真美。

這使他更開心了,猛然撲了上去才發現自己長出了狐狸似的腳掌,一把雪團似的大尾巴左右搖啊搖,埋頭下去舔著那根根羽毛上的黑黑紅紅相間——咬上那纖長的脖子時,那鳥似乎還發出了驚人的慘叫,但這完全沒妨礙他繼續舔咬……



總之,當俏如來隔天醒來,發現他的師兄臉孔離他好近,那雙金眼十分不善地瞪著他。

那頭暗色染深紅的髮絲散在他懷裡,他跟師兄兩人一樣全身一絲不掛,只是上官鴻信的皮膚上還滿滿的是咬痕。

完全不用比對齒印了,肯定是他咬的,一醒來便沐浴在充滿殺氣騰騰的目光之中。

原來他夢裡那根很好吃的紅蘿蔔跟那隻倒楣的衰鳥是——

俏如來機智地抱著頭,哀說宿醉頭痛,要抱抱要安慰。



哀兵策略果然奏效,還好還好,他師兄看他示弱便冷哼一聲,手下卻不為難他,還伸手幫他揉太陽穴……

嗯,這邊摸摸,那邊吹吹,他舒服得雙眼一瞇,順勢就蹭蹭蹭過去做著可稱為撒嬌,實際是各種揩油的行為。

結果,乾材烈火、擦槍走火。

兩人不知道誰先動手,反正不重要。

總之,最後硬是互抱滾回被子裡,胡攪蠻纏到日上三竿,困在一方床簾裡面,誰都出不去。



等到俏如來一臉精神氣爽地起床,獨留他師兄懨懨地在他床上補眠……為了應付醉酒的大少爺,總管可是一眼未闔眼。



總之,莊內事務,高總管日日都按表操課,一天沒有按時出現似乎也沒有偏離常軌——所有人事物還是按步就班正常運作。

師兄實在厲害!把各種帶兵策略放入日常生活實踐了!



在庭院裡的涼亭,俏如來拿著書,一邊吃著遲來的小食,一邊偷偷觀察著莊內僕役的各種灑掃辦事,忙碌非常……

此時的他卻是難得偷閒放鬆——完全沒料到他跟師兄之間小別重聚的情趣是多事之秋的前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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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為了布翁/金光回家翁寫的無料,活動結束就放出來吧~:D



一園春光跟雁歸藍田的後續,師姐真的好辣







正文向下









幾乎是迫不急待地,上官鴻信就把壓在自己頭上的頭冠一掀,任其掉落在地上,上頭滿滿裝飾的各種珠玉、銀鳳都被這一下給砸得稀巴爛。

她頭也不回,赤腳走在碎片上,劃出幾道血痕,甚至在地板上抹出一道道血痕,長出一朵朵血花。

一路橫衝直撞,並把舉目所見的花瓶、掛畫、茶杯、書冊等一切物品全部都掃了出去。





直到她一旋身,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心頭一驚,腳步才急遽停下。





那是一面銅鏡,鏡中那張蒼白異常的臉直直地回望著自己。

嘴唇上抹著比平常更加艷紅的色彩,那一雙最顯眼的金色眼瞳卻被憤怒點燃……彷彿可以聽到血液往耳朵裡灌的聲音,咚咚咚。





看著自己充滿喜氣的裝扮,心頭的惡感又噗噗噗地冒了出來,還沒有辦法抹滅,她一咬牙,轉過頭就往水盆大步跨去。

低頭看著水盆裡的水,手指頭一碰,裡面的水果然早已經冰寒。她無所謂,一雙手立刻浸到裡面,開始死命地搓著搓著,用著像是要把皮膚硬生生摳下一層似地的力道。很快,水已經變成淡淡的粉色……她仍毫無所覺。





噁心!噁心!噁心!





……忽地,咚的一聲,那是人體摔落至地板的聲響,雖然微小,卻立刻讓她僵了一下。

她迅速地轉向聲音來源,果然看到一道人影從掛在窗櫺外的布幕一閃而過。

一瞬間,她就本能地發動藏在貼身衣袋裡那些零碎的血紅色晶石,她忠心舊部冒險夾帶進來的……

反手一抓,這些斷雲石便化成一把銳利異常的刀,那是風中捉刀的捕風,很適合這種需要快速出擊的狀況,她一步踏上前去便伸手掀開來者意圖躲藏的布幕。

一個純白得像飛雪般的身影—全身上下似乎刻意只穿著純白色衣物,兜帽的布料遮住了他大半的臉,在長年被雪覆蓋的羽國,這樣的衣著裡確實是完美的偽裝……只露出一雙近乎金色的淡琥珀色眼珠子,她感到異常熟悉,卻不及細想。那人一見她的來勢洶洶,立刻毫無所懼地張開手臂,直直往她身上撲了過去。她的刀刃正指著那人的胸口。

此時,在月光的照耀下,有幾綹銀得發白的髮絲從那頂兜帽下飛散了出來。





認出人來的一瞬間,她瞪大了雙眼,氣息一哽,刀勢便遲疑地些許偏向。下一秒,穿著白色斗蓬的人硬生生將她撲倒在地。熟悉的重量壓在她身上,那頭如雪般的髮絲飛掃到她臉頰上的同時,捕風也在內力抽掉的瞬間變回結晶的原狀。

這不是驚喜,而是最大的驚嚇。





「你怎麼會在這……」

她驚恐地伸出手抵著他的肩膀,卻被那雙琥珀金色的眼珠子所散發出的光芒給嚇傻了:「俏如來。」

鉅子不是正在處理苗疆跟中原之間,原本就心結已深而近日日益升高的衝突,緊繃到彷彿隨時下一步就會開戰的情勢中,試圖從中斡旋,正忙得分不開身嗎?

事關千萬蒼生,怎麼可能突然親自來羽國?





他輕哼了聲,半瞇著眼,理所當然地摟著她的肩膀,整個頭埋進她頸側,大口的氣息噴在她肌膚上。這人呼的氣息都有隱約的檀香味,溫溫熱熱的……她全身都冒起雞皮疙瘩。

見對方分毫不動,她咬著牙吼道:「起來!」

「不。」語末,他蹭了一下後,還順便舔了她脖子一口:「師姐,妳真甜。」

都什麼時候了還舔,還真的把自己當成是狗嗎?!

氣炸了,她一把扯住了那頭白髮,狠狠地把人的臉給抓到面前,厲聲問道:「維持中苗和平已經不重要了嗎?」

他的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了一下,但是,意識到她的發言後,他反而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嗯,妳還掛心天下蒼生呢,很好、好……」

見狀,她立刻用力用雙掌猛力拍了這人的臉頰,吼道:「你已經蠢到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了?」





然後,在她的驚嚇中,他的微笑竟然變成了大笑,像是她說出了一個天大的笑話似的,他是笑到似乎快要翻過去的程度。





「你……」

感覺到上官鴻信全身散發出來的殺氣,俏如來才勉力止笑,清了清喉嚨才說:「已經告一段落了。」

「我還以為你會花上至少個把個月……」聞言,她真的傻了。

「我原先也這麼認為的。」俏如來一邊附和一邊點頭,半瞇著眼含笑看著她。

又是天運嗎?太令人髮指了吧!

完全意料之外的發展,上官鴻信咬著自己的指甲,煩躁了起來。

「我來,主要是來討個說法的,師姐。」見狀,立刻一把抓著她的手不讓她繼續虐待自己,俏如來把環著她腰身的手臂又圈緊了一些:「有件很重要的事,我一直被蒙在鼓裡。」





上官鴻信聞言,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哪一件事?

太多太多的事情,她都沒有坦承過。在那乾淨清澈彷彿天真無邪的雙眼注目之下,她忽然心虛了起來……她眼睛一轉,頭一偏,不肯看他。

見她的反應,俏如來只能嘆息一聲:「還真的是妳一貫的作風啊!」





感覺手中的身軀又僵直了幾分,俏如來覺得他如果說了,這人大概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了吧!

只好……先換個話題。





「師姐,妳這身……」俏如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上官鴻信這身衣服,對他來說的確是異國情調,但就他得知的訊息,這衣物上各種刺繡,多瓣花及葫蘆的象徵是……祈求多子多孫之類的。

哎,他來搶新娘了,不怕不怕,若她真想要多生,他奉陪到底就是。

只是他有點遺憾當初結婚的時候,沒讓她有機會換上這身華服。

「真美。」





「……」上官鴻信兀自發愣,一團混亂的腦子裡還在試圖釐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俏如來在這裡……在這裡,顯然是來阻止她這場笑話似的婚禮。

但是,他是怎麼來的?俏如來身為她在外國結縭的夫婿,羽國王室拒絕承認這段婚姻。她肯定他連簽證都拿不到。所以,他是偷渡進來,目前膽敢無視王室,而且有能力辦到的人……還真的不多,只有一個。

想到這裡,上官鴻信發現自己急切地想要確定:「你能在這裡,是因為凰后嗎?」

「妳是想知道我拿什麼條件交換吧?」俏如來一個聳肩,像是完全不在乎:「在羽國的墨家,一切都是她的了,名正言順。」

她這師弟還真敢啊!完全不怕師尊的棺材板壓不住了嗎?

但是,上官鴻信卻掩不住心底深處冒出一絲絲開心,真不應該!她咬著牙問:

「守衛呢?」

「嗯……潛伏其中的墨者把全部的人都藥倒了。」

「還活著?」她瞇起眼。

「嗯。」俏如來乖乖地點頭。





就知道!

「嘖。」她翻了白眼。

「啊!妳原本打算殺了他們嗎?」發現上官鴻信的臉色不對,俏如來連忙抓著她的手腕,追問道:「包括那位準新郎?等等,那是妳的叔叔還是伯伯?這樣好嗎?」

「你擔心什麼?那傢伙也不過是個傀儡,總有等著替代的人,一個又一個,殺都殺不完……」

「那不代表妳能真開殺……」

「師弟,你的天真慈悲在羽國只會讓你死得更早。」





「師姐……」不是因為這原因,而是怕……他摸著那雙手上的各種傷,嘆了氣。

「省省吧!這裡不是中原,這裡不吃你家那套四維八德。」說著說著,上官鴻信似乎越來越歇斯底里:「在這帝王之家……那混帳能面不改色親手砍下自己孫女兒的頭。那麼逼自己孫女嫁給自己的兒子,比起來不過爾爾……」





看著上官鴻信渾身變成刺似的,令俏如來很難受。

那時當他發現她失蹤,而凰后再用羽國誌異引誘他去尚賢宮跟她一會的時候,他為了找更多線索於是決定赴約。

他沒有料想的是,這次會面談論中的羽國王族還真意料之外的不美好……





「羽國王族在古老傳說裡便說是上天使者後裔,自古以來,天賦王權,然而幾經變遷,如今王族的神聖血統已經越來越淡薄……」

凰后把玩著手中那紅色的晶石,一邊說著:「王族裡已經沒有人能夠使用等同王權的護國神功。」

「羽國王族的護國神功?」俏如來看著桌上攤開的捲軸,發現上面記載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以上官為姓:「的確是不曾聽聞了。」





「其名曰……寰宇詔空神卷。」

「那老人多害怕這消息走漏出去,會動搖到自己統治的正統性。」凰后嘴邊露出一絲冷笑:「一直生孩子,鉅子你可知他的兒子多到,慶典時宮內必須在大廳開宴百桌,才擠得下他那群子子孫孫。」

意識到這卷軸是羽國王室祖譜,就墨色來推斷,近兩代新添上的名字也太多了,而且,往回朔都是目前的國王血脈分支,可稱是妻妾成群。說難聽就是性好漁色,這麼多子孫,要在裡面找到鴻信的名字,好像在大海撈針似的。

俏如來一邊隨口應和,一邊找尋著:「這……還真是多產。」





「別找了,女子即使受封頭銜,名字再像男子都沒有留名在上的資格,」凰后撥了自己髮冠上的珠簾,手中那顆晶石緩緩地飄浮起來:「諷刺的是啊,他的兒子們一個個全是廢物,生那麼多,全部的男丁,加起來也比不上一個雁王。」





還未能替鴻信的遭遇感到憤怒,俏如來查覺到不對立刻抬起頭:「妳的意思是……」





「能同時三顆斷雲石便能稱為是羽國的高手。」凰后停頓了一下,才徐徐地把問題扔了回去:「鉅子,你知道身為目前世上唯一的羽國王族血脈的覺醒者,能使寰宇詔空神卷的她能操作幾顆?」

答案不是重點,重點是……





「這就是原因嗎?」俏如來幾乎壓抑不住自己的怒火,把鴻信從他身邊奪走……

「是,他的目的是最純粹的羽國血脈,當他發現他差點殺了唯一一個能使神卷的後裔,他那張表情喔,呵呵。」冷眼看著鉅子幾乎把那卷軸扯爛,凰后露出了微笑地補上一槍:「鉅子,你倆的兒子對他來說可是礙眼的雜種,我建議你把他留在史家,會比較安全。」









……所以,他非來不可。









「……師姐,」俏如來深吸一口氣,然後,試圖安撫地把她緊緊抱住:「啾啾還沒有名字……」

聽到意外的名,上官鴻信的身體瞬間僵硬。





「啾啾……」她推開他,瞪大雙目。

「是我們的兒子。」俏如來一副篤定的模樣:「而且,我希望,是妳替他取一個正式的名字。」

「你怎麼可能知道……」她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衝擊太大了!那孩子明明還不到化形的年紀,就其他人看來,不過是一隻普通的小鳥。





「我前陣子回家時,藥神剛好順道來幫奶奶看診。」說著說著,他白皙的臉上忽然紅了起來:「他一見到停在我頭上的啾啾就祝賀我當了爸爸。」

竟然是鴆罌粟那隻混帳毒鳥洩漏了……該死的史精忠!該死的史家天運!

一直都讓事情朝她無法預測的方向走,上官鴻信差點爆粗口了。





俏如來又握緊了她的掌心,細聲說:「知道啾啾是我跟妳的……我很開心,真的。」





「難道,你不覺得我們羽國人都是怪物嗎?」

幼時都是以鳥的姿態活著,唯有到滿三週歲時才會褪羽,化成人形。





「等妳見到小空的未婚妻,妳就不會這樣說了。」俏如來聞言輕聲一笑,看到上官鴻信露出疑惑的表情,才說:「是魔世的魔。」

「你們家同意?」

「小空喜歡,對方對待小空也不錯,我這個大哥沒有反對的理由。」

史家真是莫名其妙……深呼吸幾口,她才勉強維持住那張冷臉:「孩子在哪?」

「來羽國這一趟,暫時託給小空照顧了。」

俏如來捧住了她的臉蛋,然後,很認真地問:

「鴻信,我只問妳一句,妳真的捨得嗎?」





幾乎一瞬間,俏如來可以看到她原本藏在金色眼底裡的冰層,碎成一片片的,然後,從眼眶裡一滴一滴滿溢了出來。

她哆嗦著,聲如細蚊:

「你太奸詐了……」





這隻白毛狐狸抓到她的弱點便是死咬著不放!





「跟我回家,說好,說好……不答應也沒關係,我不放手了,」俏如來一邊抹去她的眼淚,一邊細語:「我一定會陪妳,我不會允許妳一個人待在這裡對抗這一切。」

「如果我不離開羽國,你變成躲躲藏藏一輩子也無所謂嗎?」她咬牙切齒吼道:「混帳,王八蛋……」

「是,是,我是王八蛋,別哭了……」

「好,」她甩開他的手,自己動手把淚抹掉:「我說好。」





……





「但是,我們怎麼回去?」上官鴻信一邊輕揉著自己哭紅的雙眼,一邊拉著俏如來遞過來的披風:「一旦發現我不見了,邊界一定會封鎖。」

聞言,俏如來頓了一下,才答道:「……五師叔保證她有管道送我們安全出羽國。」

上官鴻信遲疑了一下:「你相信她不會賣掉你嗎?」





「有妳在,我不怕。」

「走吧!」





……

才過沒多久,俏如來就想把之前的豪氣發言給吞回去了。

當他們到達凰后給他們安排的安全屋,在矮桌上看到她特意為他們準備的變裝,便深深感受那女人可以在羽國暗處就能翻雲覆雨二十多年的可怕心計。





俏如來一邊拿起那充滿蕾絲刺繡滾邊的蓬裙,跟那頂看起來就是特地為他製作的白色假長髮……絕對是故意的啊!這會變成自己的黑歷史吧?下次會面,他會變成師叔們閒聊中的調侃談資—俏如來感覺自己的頭開始隱隱作痛。

「就說了。」上官鴻信一邊從塑膠袋裡掏出那一整套俐落的褲裝,一邊露出冷笑:「那女人才不會親易放過這機會。」





「鴻信,」俏如來轉過頭,歪頭眨眼撒嬌道:「你可以跟我交換嗎?」

「不,」上官鴻信果斷拒絕,開始把自己的長髮綁成馬尾:「她連證件都偽造好了,沒配合她演出,她肯定會搞出更多麻煩來為難我們。」

一見自家媳婦兒掩著嘴偷笑的模樣根本就是也想看自己穿上這身女子裝扮,俏如來的嘴角下垂了,做最後掙扎:

「可我不會穿,也不會弄頭髮。」

「我幫你。」上官鴻信一邊走近,一邊喫著輕笑,一邊輕佻地擰了一把他的臉頰,說道:

「師弟,你的臉蛋長得那麼可愛,就委屈你暫時當我的玩伴女郎吧!」





嘖!





END?



小空的未婚妻設定上是網娘(也是天生性轉),可以生一堆小蜘蛛!不過要防止啪啪啪完後頭被扭下來,哇喔!刺激!刺激啊!



至於啾啾出生的設定,藍田那篇後,大雁就發現自己抱蛋,逃了。

俏如來就循線找到她藏匿地點,剛好她出去覓食,他便坐在椅子上耐心等媳婦回來。

桌上有枚白白的蛋,因為俏如來天運很好,便在此時破殼了,一隻溼答答的白色小鳥張開眼,一眼就看到伊老北。

俏如來就拿自己衣服幫剛出生的小鳥弄乾,羽毛抖乾後看起來就像一整團白毛。俏如來便拿自己隨身帶著的堅果乾餵小鳥,小鳥開心地啾啾叫,還跳到俏如來頭上窩著。

大雁一回來就看到這幕,驚恐之下,她胡謅那是路上撿到的蛋。

然後,俏如來就把自己剛出生的兒子當寵物養了……直到小鴆意外揭穿了這事。

(小鴆:又沒提說我不能說!我也沒簽保密條款!叭叭叭!你們王室真難搞!)

我對大雁真好(意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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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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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俏如來一踏入那小房間時便看到那人倚著窗欄似在閉目養神,立刻佇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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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夜半獨飲,月色如舊,人事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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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鴻信哭哭啼啼地跟俏如來吼說我才不要嫁給你!
俏如來一副好好好,學姊,都由妳,小心別動了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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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原作,背景亂搞,OOC警告。

(下戲俏&假裝純良雁)

 

大雁性轉,先婚但應該還沒有大家想像中的愛情。

打上了俏雁tag,嗯!

快餓死了所以本來想自產一輛BG車,但是,每次想寫車都會廢話一大串。

覺得自己寫得很邪教,寫不到車子就放棄了所以沒有!orz

 

 

都可以接受的話再向下,謝謝合作。

 

 


 

史家大媳婦跟正氣浩然的史家完全格格不入,她每日總是穿著貼身的旗袍,展現著自己玲瓏有緻的身材,一頭深黑摻著暗紅的髮綁成髻,斜斜插著一隻木釵。

提著小木籃、一雙小跟鞋,婀娜多姿漫步走過一整條街坊,上藥房去給祖奶奶抓藥材、去早市給公婆買早點。

一雙金眼、細眉、白淨的臉蛋化著恰如其分的淡妝,一舉一動帶著異國風情似的豔情,這在這純樸的小城市裡仍顯得太過耀眼、太過招搖。

 

當她經過的時候,攤子上的人啊無不發直了眼。

所有人皆盯著她的眉、眼、紅唇,要不就是胸部、細腰跟一雙長腿,拼命瞧著。

男人皆嫉妒著史家大少爺,不知道修了幾世的福氣,這女人的舉手投足實在叫太人浮想聯翩。

年輕的女人們羨慕著貌美的她,竟開始模仿起她的裝束,可惜大都東施效顰。

有年紀的女人則是暗地裡變換著罵她太過招搖、騷包,是勾引人的狐狸精。

 

這一切引發人其實毫無自覺的騷動,始於五年前,在外遊歷的史家大少爺突然捎信說回家一趟,還會順便帶回在外娶的媳婦。

這何等大事!

大夥兒從小白團子看到變成挺拔俊美比城中姑娘還美的史家大少爺竟然結婚了!

 

村裡的所有人放下了手邊的工作,開始談論起這位連名字都還不知道的女子,好奇得不得了。

自那台深灰色的小轎車自城門口開進來,就一路有人跟著來……最後竟然在正氣山莊的大門邊圍上了一大群,皆是跑來圍觀看熱鬧。

然後,就看到依舊穿著白衣白袍的史家大少爺迅速地下車,快步繞到車子另一旁開了車門, 攙扶出一位戴著深色斗篷的高挑纖瘦女子,還小心翼翼地牽著她的手,引進了史家大門。

沒見著這女子的長相,大夥兒皆表示可惜,還是偷偷打聽著。

後來,史家的下僕才隱約透露這女子的來歷……

 

彼時,在正氣山莊的大廳裡面,在老爺的詢問之下,大少爺才承認這次結婚是倉促決定。

 

女子似是喚做紅杏,來自異國,她的家鄉因戰亂,跟家人倉皇間逃出,卻在逃亡的路途上失散。

一個無親無故的女人淪落異鄉,語言也不太通暢,差點被人販拐賣。

大少爺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就攔住了惡霸,把女人救了下來。

 

……

聽及此處,女子偏過頭狀似不屑輕哼了一聲,大少爺立刻握住了女子的手,像是安撫似地輕拍著。

然後繼續跟他的爹親敘說理由。

 

畢竟鄰國動亂,外加時局真的不好,無親無故的一男一女結伴上路,總遭遇各種不便。

更別說女人逃得倉促並沒有身份證件,行動上老是被官僚各種刁難,還老被路上的地痞流氓調戲。

幾次因為處理事情而暫時分開,回頭卻目睹落單的她被路上惡漢騷擾後,大少爺一咬牙,乾脆就把人帶去了內政處登記。

豪邁地一次地把手續各種辦了。

一紙婚書加上庇護證,讓官府自此後無法驅離她,也找不了她的麻煩。

 

然而此時,大少爺的學業未竟,畢業論文還沒完成,也不好意思讓新進門的妻子陪他到各地顛沛。

於是,他決定回家一趟,讓她能在正氣山莊裡安生待著。

 

史家老爺聽得兒子這樣倉促解決自己的終生大事,傻眼之餘也只能嘆息自己兒子實在太過善良。

史家主母萱姑見到仍一言不發、面容冷淡的兒媳時,想她一年輕女子竟然孤苦伶仃,不免心生憐惜,便應承下來。

 

過沒兩日,史家大少爺見他母親非常歡喜地接待新進門的大兒媳,便放心離開再度遊歷去了。

下次再見已是過年時節,大少爺除夕傍晚才回到家,吃完團圓飯後又匆匆忙忙跟父母拜別離去,連自己帶回家的媳婦一眼也沒看。

 

「唉,心中只有天下的史家人啊……精忠實在太像你年輕的時候了!」

史家主母遷怒似地瞪了史家老爺一眼,後者只有心虛地瑟縮了一下,默默地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見站在角落的大兒媳默默擺著一臉倔強,便忍不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

「委屈妳了,過來,仗義這次從城裡帶了幾匹新布回來,妳先挑幾塊,我們叫裁縫來做幾件新衣。」

 

而杭州出身的萱姑特別喜愛旗袍樣式,待裁縫送來成品,開心地親自拿去給自己的大兒媳換上……

誰知道,一換裝便換出大事了!

 

正氣山莊的人們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一直衣著樸素的大少奶奶扮起來竟是人間絕色。

身材高挑之外,長髮挽起,露出的臉蛋上妝後更是十分豔麗。

舉手投足間,更有種難以言喻的高雅,彷彿哪來的皇宮貴族……

 

二少爺史仗義見到如此好的素材,也開始熱切地跟著母親出主意打扮自己的嫂嫂,出門在外還特意會挑珠粉胭脂帶回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二少爺是買給自己的媳婦。

 

紅杏大概也因為感激萱姑待她如親生女,便由著她的衣櫃跟首飾讓萱姑作主一件件換掉跟添上,唯獨留著一件玄色的袍子放在底層。

 

而有了大媳婦當自己的模特兒,讓只生了三子的婆婆特別開心,更加起勁。

要不是紅杏阻止,她恐怕連私房都投了。

 

此後,正氣山莊出了一個美豔動人的少奶奶……老爺見到萱姑難得如此開心,也就隨她變著花樣裝飾著自己的兒媳。

結果,街坊鄰居不明緣由,看這大少奶奶裝扮豔麗,大少爺又不在身邊,便有人起了妒心,還中傷她不守婦道,這是後話。

 

在外遊歷的史精忠,完全不知道家中狀況。

三少爺存孝在給自己大哥寫家書時,也沒提這件事。

畢竟,在他眼裡,大嫂就一團紅吱吱的沈默無言,於是紙上略略數語帶過,只報平安。

 

見三弟定期寫信報平安,沒了後顧之憂,史精忠更是狠下心要精進自己,拜入了一個更為嚴格苛刻的指導門下,一副學業不成不回家的決意。

 

過了一年多,鄰國戰亂的影響擴散了,剛畢業便繼承墨家鉅子之位的史精忠更是天南地北疲於奔命,遊走各國,試圖維持疆界的安穩……消息傳回,萱姑也只能嘆息她的大兒子回來像撿到,只能任他當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

 

史家此時也做了一個大決定,史老爺把自己的老母親從老家雲州給接到正氣山莊,為了避免戰火波及之外,更為了使老母親頤養天年。

 

一個慈祥的老奶奶到了正氣山莊才發現自己多了個孫媳婦,開心得不得了。

老人家性子傳統,見剩下的史家少爺們都已屆適婚年齡,開口便是催婚,這對史家二少跟三少倒是始料未及。

史存孝天性木訥乖巧,每日請安時奶奶怎麼說就怎麼聽,還乖乖應和著。

但是,自由慣的史仗義可不愛這套,每每被奶奶催得煩了,不敢反嘴,憋著氣回房後就提筆開始寫起了家書,催大哥回家一起承擔來自老人家的砲火。

 

第一封沒有回應,可以寫第二封、第三封,卻像是石子投水一去不回。

史仗義氣炸了一直寫,一連寫了十八封後,史精忠才終於捎了信說過段日子會找時間回家。

 

看此信,史仗義更不樂意了,馬上提筆回得毫不客氣,管你什麼大事礙著回家的路,就算明天世界毀滅了也給我立刻馬上回來!奶奶想要見你!

 

+

 

……

 

+

 

時值仲秋的夜晚,跟長輩請安過後,史精忠提著一盞小燈,在正氣山莊內的長廊慢行,準備回房歇息。

他後頭跟著他的媳婦兒——紅杏,手裡捧著一袋娘親特意留給他媳婦兒的糖炒栗子。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永遠保持著一步之遙。

 

走在前面的史精忠,還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還發燙,完全不敢看自己身後的那一位面若冰霜的麗人。

尷尬啊!

史精中回想他這次回家的那一天,太陽尚未沒入山頭,他便去廂房見了此次回家的主要目的——許久不見的老奶奶,他是本來是非常歡喜的。

然後,就看到她也在,似乎是為了端促進食慾的湯藥給老奶奶喝。

見他一來,老人家便開心地巍顛顛地牽起了他跟她的手,一開口,便是要他倆給她生個曾孫。

 

哎呀!這——

一向聰明的腦袋,怎地突然讓自己吱吱嗚嗚了起來。

他眼角瞥見了她的臉色竟然整個漲紅了——不知道為何,心臟猛然縮了一下。

色相太過迷人啊!罪過、罪過。

 

實話是,他其實在這次回家之前,幾乎已經忘記了妻子的存在。

尤其在外奔波的這幾年——太多事務,勞神勞力,兒女情長自然半點不沾,他早就把自己當時驚世駭俗的義舉給拋到九霄雲外。

 

這幾日,每次晚上回自己房間,開門的一瞬間看到與自己已婚五年、卻只比陌生人再稍微熟悉一點的妻子,都會下意識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門——實在不應該,他誠心懺悔。

 

藉由家人與下僕們的應對,他漸漸拼湊出了這五年來的史家大少奶奶是過什麼的日子——從她的禮儀應對,她是個太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妻子。

即使他倆有名無實、即使他長年不在,她仍替他在山莊裡做足了面子,還代他承歡膝下。

她做的一切,早就多於他救她。

 

不過,也許是太過於完美,所以,史精忠仍隱隱察覺到一點違和感。

那張完美的妻子面具後面,似乎有些說不上的貓膩。

她身上帶著某種氣息,他在經過這一年跟九算對抗的時候,察覺到……那些善於算計的智者,身上都有的氣息。

 

特別是,當他聽下僕閒聊說,城裡前幾年突然開了間藥舖,來了位長得很俊卻總是板著臉孔的藥師,他開的藥特別有神效——大少奶奶真的非常有孝心,只因為祖奶奶的藥方,其中一味藥草要新鮮曬製,藥效才夠,便每天一大早不辭辛勞親自前去,只買一帖,還親自熬藥給祖奶奶喝——他立刻起了疑竇。

 

最近市面上,老是有幾味以前很普通的藥材,價格變得特別貴,唯獨這家藥舖還維持原價,只是供量不多,只能碰運氣。

他思索了一下,便順著直覺,每天皆偷偷跟著她出門。

在遠處一見那身著素雅黃衣的藥師掀起了門簾,他突然想起苗疆狼主正在追查的對象,心下一嘆,難怪他這幾年根本找不著。

 

雖然站在遠處,聽不太清楚他兩人談話,但觀其神態,似是舊識。

而且,那藥師還天天替她懸線診脈,最後還會從藥櫃裡拿藥丸給她服用——她似有痼疾。

但是,史家沒有人知道此事,隱藏得挺深。

 

還有……

 

史精忠跨過了房門,側身讓自家媳婦進了門後,便順手闔上。

他看她逕行至床邊坐下,從袋子掏出一把裂殼用的小竹片,開始慢條斯理地剝栗子的殼。

 

他漫步到桌前,倒了一杯涼茶——即使太陽已經下山,秋老虎仍不容小覷,空氣中仍有一絲絲殘留的燥熱。

轉了轉杯緣,他開口說道:

「我說——我以前沒問過妳的來歷,妳是羽國人吧?」

「嗯?」

 

「這幾年在外遊歷,有幸遇見到一位來自羽國的朋友,才發現羽國人有幾樣特徵,」

史精忠看著她沒有依靠,依舊挺直的背脊,一一細數著……

高挑的身材、鵝蛋倒放似的尖臉、細長的眼型、高挺的鼻樑——更重要的是那種冷漠無情的瞪視跟某種程度上的淡雅氣質:

「妳都有。」

 

「不錯,我的確來自羽國,」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些,然而金色的眼神流轉間有一絲絲挑釁意味:

「這些對你而言,不過是基礎中的基礎,還有什麼更高明的看法嗎?」

 

「羽國封閉又排外,中原這邊能得資訊不多,」史精忠用茶水泯了一下嘴,維護著自己的尊嚴:「這可是訊息不平等。」

若不是親眼見到五師叔跟那位『藥神』,他還想不到那邊上。

而且……

「……羽國皇室發生叛亂,那便是妳出逃的原因,只跟我們當初初遇時堪堪早了半年,所以我才如此猜測。」

 

「哼。」她手上剝殼動作沒停,一擺頭似是對他所思所言已無興趣。

 

哎呀!這人不裝乖時,真是一舉一動都在挑釁……令人氣惱。

 

史精忠放下了茶杯,觀察了一陣,見她一副毫無防備,那就怪不得他扔下重磅炸彈:

「紅杏此名,只不過是將錯就錯的耳誤。」

 

她聞言一僵,手上的動作停了一頓。

史精忠都看在眼裡。

 

「差之毫釐,繆以千里。」

他嘆一聲,然後,用彆扭的方式學了羽國的口音,竟然還挺順耳:

「妳真正的名字,是『鴻信』吧?」

 

她那雙金眸掃了過來,似震怒,又似威嚇,若放出去恐怕連苗疆百勝戰營那些訓練有素的士兵們都會腿軟。

這身震攝他人的氣魄,不可能出自尋常百姓家。

 

史精忠不為所動,再度輕輕一探:「羽國王族,複姓上官……」

 

手中一顆栗子似是被直接捏到迸裂,但她恍若未覺,渾身是刺地說道:

「上官鴻信已經在霓霞之戰死亡。」

 

「嗯,」

果然如此,他只是點點頭,對她突然併發的敵意不以為意:

「……妳當真的要我從此以後,皆喚妳紅杏嗎?」

 

其實,鴻信、紅杏,雖然只差一個尾音,在他感受裡,鴻信順耳許多。

 

她眨了眨眼,彷彿突然回神,然後看了手中已經變成泥躪的栗子,轉身從架上取了個手巾擦拭。

雖然這幾年來,不乏人這樣喊她,但,不知道為什麼出自眼前此人的口中,卻叫她惡寒非常。

 

「不,」

忽然,她一向淡漠的嘴角扯了一個笑,帶著滿滿的惡意回敬說:

「你不如……喊我聲師姐。」

 

聞言,心念一轉,靈光一閃。

是師尊使用的稱號,孤鴻單飛、寄語為信。

把實話藏得如此顯而易見,是師尊一貫的惡劣——

史精忠閉上了雙眼,低喃道:「原來如此。」

 

見狀,她便明白這個師弟心下已經了然,不需點破,果然聰慧。

 

雖然,她本意本來也不過是輕輕揭過。

只是……五年的師生情誼一朝破滅,後來拜入師門的這位竟然通過了最後鑄心的考驗。

當她聽聞到消息,她簡直不可置信,根本無法想像……這人怎能做到?怎能可能對師尊下得了手?

 

「當初他離開羽國之前,曾設了七個殺局要殺我,全部都失敗了。」

她沈不住氣地挑釁:

「師弟,你能做得比師尊更好嗎?」

 

史精忠張開眼,一雙美目炯炯有神,又那麼理所當然:

「我能。」

 

她先是一愣,而後,當她意會過來,便是咬牙切齒,像是看著仇人似瞪著他瞧。

怎麼可能比師尊還要更……一視同仁的不捨、一視同仁的捨得!

 

「因為,」

史精忠露出微笑,那表情竟然帶著微微靦腆之色,顯得特別溫和柔軟,簡直欺騙世人:

「……畢竟,我娶到妳了。」

 

他的運氣真的比師尊好上太多,還未拜進師門前,便陰錯陽差地娶了她。

而,帶她回家後,他娘親、他家人們,用他們的溫情編織出一道大網,網住了這隻落難的鴻雁。

 

「那又如何?」拿一紙婚契就妄想要把她給困住嗎?

 

「不如何,」他徐徐說道:

「就賭妳……」

 

從此刻開始的——不捨。

 

刻意未盡的語言本是為了避雷,反而使她更加憤怒難當:

「師弟,一視同仁的捨得,你認為我做不到嗎?」

他連忙安撫,順著她應聲說道:

「當然不。」

「哼。」她扭過頭,不肯看他。

 

同樣受過師尊教導的她,必定早已經安排好後路,藉由各種方法,離開正氣山莊。

然而,他這次突然地返家,必然打壞了她原先的計算。

於是這幾日,偶爾能感受到她身上掩不住的情緒波動,想必也是因為如此。

 

千算萬算,依舊不敵天運。

 

「……讓我感慨一下,」思及此,史精忠實在忍不住掩嘴偷笑:

「天,果然還是站在我這邊。」

 

她剝開栗子,但卻一顆也沒碰,只是順手放在一邊。

手下動作似乎因為她的氣惱,而越變越快。

一時間,房內只剩下栗子剝殼時的喀喀聲響。

他則是慢慢飲著茶,一邊欣賞她臉頰上的紅暈。

 

不一會兒,剝殼的栗子竟已是堆成一小山,袋子應該快要見底。

 

史精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拿著竹片的手,跟她十指交扣。

 

在仲秋之際,她的手指卻異常冰冷。

看樣子她必定曾經受過十分嚴重的傷,應該傷到身子骨,落下了不小的病根。

他的眼幾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鴻信,」他另一隻手越過她,非常不要臉地從她剝好的栗子堆裡挑了一顆放進了自己嘴裡,還一邊狀似輕鬆地勸說道:

「做我的娘子,並不虧。」

 

「閉嘴!」她低吼。

史精忠使了點巧勁,她的手抽不出來,只能任由他握著手,還無恥地搶吃著她的栗子。

 

突然……

 

「嚐嚐,這顆很甜。」他說。

 

聞聲,她抬頭。

他順勢將他已經咬了一半的栗子直接塞進她微張的嘴。

甜味、鬆軟的口感跟栗子特有的香氣迅速在嘴裡擴散,也交換了口水。

 

史精忠還順勢抹了一把她嘴上的胭脂,不要臉地舔了舔手指,評道:「難怪有人愛吃,真甜。」

 

她呆愣一瞬,接著便是氣到發抖,指著他鼻子大罵吼:

「滾!」

 

見她真的怒了,史精忠也不氣,只是俯身下去,親了親她額上的紅印:「我去外邊兒睡,晚安。」

 

嘴唇觸感柔軟,溫溫地貼著肌膚,似乎還帶著電,麻麻的……

他退開一步,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她看著他的純白背影消失在門的另一端,然後,臉上的溫度突然升起。

 

這人初見時便是彬彬有禮,一副正人君子,所行所為也一直謹守人際分寸。

 

萬萬沒想到,她這個師弟在掀了她底牌之後,竟然豹變了……

還輕薄到她頭上來了!

 

手摀著額頭,感覺他嘴唇碰過的地方,還發著燙。

這下她怎麼睡得著,她轉身倒向被窩,咬牙切齒地細語著:「該死,要不是當時功體被封,哪輪得到你這戰五渣……」

 

明明家傳武功很厲害卻不知道練到哪裡去,長相十分俊俏,個性精明,實際上跟她不相上下的惡劣,她的師弟兼……丈夫。

若是他要求更進一步,她能拒絕嗎?或者……她拒絕得了嗎?

 

思及此,她對自己的動搖懊惱不已,只能抄起枕頭悶聲大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隔天,僕人們都在傳說大少爺被大少奶奶趕去廂房外面睡,還因此被當家主母給關切了一番。

 

這都掩不住家人團聚在同一桌吃飯時,史精忠那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兒,還不時朝大嫂眉來眼去,噁心又肉麻,簡直沒眼看。

唯一沒被閃到的仍是吃飯沒有戴眼鏡習慣的三少爺存孝。

二少爺仗義不動聲色,暗暗在心裡下了個批註,嘖嘖,原來我的大哥是這種人。

 

長輩們則是偷偷地交換了視線,看來(曾)孫兒有譜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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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尚未升起,即使戰場上昏暗一片,在遠端帶著一隊人馬奔馳的那道白色身影實在太過明顯,見我方的軍隊就返身逃,簡直就是誘餌——如果那隊人逃走的方向是天原一線或是煙海,熾閻天大概還會躊躇要不要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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鉅子俏如來因為魔世入侵中原,跟苗疆及海境借兵,然而,斡旋結果只有苗王蒼狼答應,卻因調度只得滄海一粟。海境則因為在魔世通道開啟的那一役損失慘重--鱗王遭人偷襲重傷。為應付鱗王倒下之後的種種,師相完全沒有餘力管外境。

俏如來不得已,只好把主意打到了中原另外一個神秘的鄰居,羽國。九算中負責羽國的凰后拒絕提供任何有用的情報。
俏如來就只好賭自己的天運,親自走了一趟羽國。用了墨家鉅子的名義,晉見了羽國之主--一個跟憶無心差不多大、有著一頭深紅髮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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